
新華社上海9月14日電(記者胡潔菲)在上海市靜安區彭浦鎮鎮政府見到高宏霞時,她正埋頭核對一份材料,藍色製服穿得板板正正,一米七幾的個子,身形瘦長,透著幾分內向。如果不是有人介紹,很難把眼前這位基層城管執法隊員和當年在綠茵場上衝搶勇猛、連續兩屆全運會奪冠的國家女足主力後衛聯係在一起。
2005年底,32歲的高宏霞脫下戰袍,正式退役,那時她已手握29個全國冠軍,兩度問鼎全運會,征戰過世界杯,拿過亞運會獎牌。退役後,她從綠茵場來到街巷裏——2007年她被安置到閘北區城市管理監察大隊,成了一名普通城管。19年間,她累計受理群眾投訴超1.5萬件,解決率達95%,先後獲得“上海市三八紅旗手”“靜安區優秀共產黨員”“上海市人民滿意的公務員”“全國法治政府建設工作先進個人”“上海市優秀共產黨員”等榮譽。
她說,球場有終場哨,城市管理沒有——但認真幹,總能突破。
“光環是一時的”,不服輸卻始終如一
隻有在低頭寫字、額前一綹特意往右側梳的劉海垂下來時,很多人才能隱約看到,高宏霞額頭上有條清晰的疤痕,那是她幾年前做開顱手術留下的印記。
2023年,高宏霞出現視野缺損,檢查後發現顱內有一處壓迫視神經的囊腫,必須手術。術後她的眼睛一度睜不開,複視症狀持續了近三個月,靠針灸和高壓氧才慢慢恢複。可休整剛滿一個月,她就回到了崗位。
提及這段經曆時,她的語氣非常平淡,仿佛隻是在談及一件早已翻篇的平常事。
細數下來,她的職業生涯磨難不比榮譽少。2001年冬訓期間,她被查出患有嚴重甲亢,虛弱到蹲下都站不起來,醫生斷言她當年很難恢複。可就在全運會前兩個月,她試著跟隊友一起完成了一次12分鍾跑測試,成績竟意外達標。
這股不服輸的勁頭,被她原封不動地帶到了城管工作裏。2016年,一位已退休的轄區居民發現,自己1982年至1992年間的工齡沒有明確文檔證據,檔案裏隻剩幾張殘缺的紙片,由此影響了退休後的待遇。
接到投訴後,高宏霞一趟趟地跑:街道、社保中心、區檔案館,前前後後跑了將近十個單位。最終,她在當事人檔案內的一份子女證明文件上發現了關鍵的證明信息。此後,由她起草、街道蓋章,出具了一份證明材料,解決了當事人的問題。
回望這些年,從國際大賽的聚光燈到基層街頭的瑣碎與繁雜,她坦言心理落差是真實存在的:“但光環隻是一時的,運動成績再牛,也是個普通人;再大的明星也要自力更生,在社會上繼續生活下去。”這份坦然,被她歸因於運動員生涯留下的另一筆財富——健康的心態和“能屈能伸”的韌性。
“腦子要活”,綠茵場帶出的解題思路
“高姐腦子活。”在彭浦鎮中隊,這幾乎是同事們對高宏霞最常見的一句評價。
這份“活絡”最早的一次顯現是在她剛做見習隊員那年冬天。彭浦鎮一條主幹道上,有人公開兜售假冒化妝品,由於涉及一些需要謹慎處理的問題,圍觀人群越聚越多,一度把她和同事圍在中間。
麵對這種複雜情形,她沒有硬闖,而是叫來協管員,幾個人手拉手圍成一圈,背對貨攤、麵朝人群站定,不與攤販產生直接衝突,而是溫和勸說群眾。人群漸漸散去,攤主見狀也主動收攤走人。“我一點沒動手,也沒跟他正麵起衝突。”她後來說,這跟踢球是一樣的,要講究一點方法。
這樣“想辦法”的辦事風格,後來幾乎貫穿了她的執法生涯。19年間,高宏霞處置曆史遺留違建、承重牆破壞等複雜案件成功率超90%,被居民稱為“行走的調解器”。
經她手的一些案例還推動了地方法規的完善。比如,一起被妥善解決的綠化改建糾紛,順利推動了《上海市居住區綠化調整實施辦法》的出台和完善,讓此後的執法人員處理同類糾紛時有例可依。
五十多歲,仍在“加練”
如今已年過五十的高宏霞,生活節奏依然規律得像在訓練營:早上7點起床,7點45分出門,習慣提前到單位;中午趁著休息時間,去對麵社區健身房跑上半小時,跑步機上耳機裏放著英語口語。
她說,促使自己“加練”的原因,一半是體檢報告上偏高的內髒脂肪和血脂,一半是兒子的“監督”。正在準備出國留學申請、眼下在校外實習的兒子,會拿著自己列好的健身計劃表“教育”她:“不要沉迷於短視頻,要學會提升自己。”
但在熟悉她的隊友看來,這份自律其實由來已久。運動員時期養成的習慣,從沒真正離開過她。
學習之外,她也沒有真正離開過足球場。工作日的間隙,她會參加同濟大學校友會組織的女足隊訓練;前陣子上海城市業餘足球超級聯賽開賽,她受邀作為嘉賓出席,和申花的退役球員們一起亮相綠茵場。更早些年,趁著孩子放暑假,她還去過雲南紅河縣支教,一邊帶著孩子體驗親子遊,一邊教當地的孩子們踢球。
“球是不會不踢了的,隻是現在踢得更鬆弛一些,也更知道自己在場上、在生活裏,到底要的是什麽。”綠茵場上的那個高宏霞,早已被街頭巷尾這個耐心、較真、愛琢磨辦法的“高姐”悄悄“接了班”。
用她自己的話說,城市管理沒有終場哨——那些沒被看見的堅持,或許才是她留給這座城市最長久的一次“助攻”。
(新華社)